简评

当时间流转到不知道时候的时候，你静静驻足在河岸旁，注视着水中的几条鱼。水通透而轻盈，鱼儿们似乎被时间烙上了印记，在时光中被拉长、被晕染。

一切安详如常，此时决不会有人否定你眼前的一切……

然而有人说：鱼不存在。

然而鱼儿说：水不存在。

水呢？它不言不语，自顾自地一直向前奔流，愈发宽广，直到如大海一般，宛如在说：你无关紧要。

这就是鱼存在的全部，也是人存在的全部。

两条小鱼在水里游泳，突然碰到一条从对面游来的老鱼向他们点头问好：“早啊，小伙子们。水里怎样？”

小鱼继续往前游了一会儿，其中一条终于忍不住了，他望着另一条，问道：“水是个什么玩意？”

这便是美国作家华莱士在他唯一一次演讲上的开头。以一个简短的故事作为开始，在演讲和写作中都是种极为便利的做法，讲故事的人借此可以展开深刻的说教。这个小鱼和老鱼的故事仿佛想表达许多含义，可能是说小鱼不知道水是什么，老鱼要以智慧教化它们；可能是说所有的鱼都对水无比熟悉，老鱼却要假装自己掌握了真理；也可能是没有鱼明白水是什么，而小鱼厌倦了别人（别鱼）自以为是的说教。

在《鱼不存在》中，露露·米勒用大量篇幅讲述了斯坦福建校校长大卫·斯塔尔·乔丹的人生故事。大卫出生于 1851 年，他自幼就对自然中的生命产生了巨大的兴趣，后来他迷上了鱼类分类学，并为之花费了毕生的精力。火灾，妻子离世，地震，种种灾难一一降临到他头上，但他从未被击垮。这又是一个鱼的故事，不过不是小鱼与老鱼，而是人与鱼的故事。我们也可以对这其寓意进行无数推测：面对世界的混乱本质却依然坚持秩序？历尽痛苦但依然要前行？对自然的热爱能够冲淡无数挫折？

如果故事到此为止，那么我们可以说两个关于鱼的故事都十分无聊，属于人们早就听腻的道德教义。但是——

华莱士的那次演讲有一个名字，《这就是水》。老鱼和小鱼的故事其实只想说明一个简单的道理，“最明显、最普遍、最重要的关系，往往是最难发现、最少谈论的”。

《鱼不存在》要表达的思想也很简单。正如莱斯利·贾米森的评论所说，这是“一本关于信仰如何让我们坚持下去，以及信仰如何变得有害的书”。书中有两条故事线，一条是大卫的人生过程，另一条是作者露露·米勒在对大卫的思索生活。随着章节的推进，米勒的故事线逐渐占据了主体，我们也得以窥见大卫的另一面。大卫的确对分类学充满热情，但是——一段亮丽的人生经不起太多“但是”——他太执着于分类带来的秩序了，以至于他不惜炸鱼毒鱼都要得到鱼的标本，且隐去了众多协助者的贡献；以至于他在政治领域倡导起了“优生学”，为人们安排遗传的秩序。

米勒又为何要写下大卫的人生呢？因为她长久地处于与前男友分手的痛苦中，不断怀疑人生的意义，偶然看见了大卫的故事，便尝试从他身上找到答案。最终她得到了一个惊人的回答：鱼不存在。大卫为之倾尽一切的生物种类，到了 20 世纪 80 年代，竟然被支序分类学家证明并不存在。例如，与鲑鱼相比，肺鱼和蜗牛的亲缘关系反而更近，因为后两者都用肺呼吸。

最终，米勒欣然接受了“鱼不存在”的观念，从旧恋中走了出来，与一位有着翠绿眼睛的女性开始了新的生活。她自称并不擅长与生活和解，只不过她学到了接受生命中的美好，因为那也是混乱的组成部分。“我放弃了鱼类，得到了一把万能钥匙。这把鱼形的万能钥匙，让我从世界的规则框架中跳脱出来，步入更自由的世界。在那里，鱼不存在，天空下着钻石雨，每一朵蒲公英都充满无限可能。”

我们注定只能从混乱中获得自由。听上去有些绝望，不是么？不过，让我们继续听听华莱士的鱼类故事吧。一旦我们认定了自己的信仰，无论是宗教、权力、美貌还是智慧，这种信仰便会像水一样令我们难以察觉，变成我们看待事物的“默认设置”，正像大卫坚信鱼类和人类都要按照事先划分的顺序进化那样。在这个深信鱼类存在的社会中，我们只能尽力保持思维的开放，意识到生活中的真实与必要之事。至于放弃鱼类后得到的自由，华莱士或许还会说：“自由有各种不同的类型，而最宝贵的那一种，在这个以胜利、成就和炫耀为基准的花花世界中，很少被人提及。真正重要的那种自由，意味着专注、自觉、自律、不懈努力，以及真诚地关怀他人，并且每天都以无数琐碎微小而乏味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为他人牺牲奉献。这便是真正的自由。这便是学习如何去思考。和这种自由相对的，则是没有自觉、默认设置、永无止境的激烈竞争，始终处于一种持续不断的拥有和失去的痛苦之中。”

“这就是水。”

“鱼不存在。”

可人们现在仍然无法真正放弃鱼。我花了许多时间去尝试看清身边的水，却发觉自己仿佛生活在比水更轻盈和透明的梦中，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哪类鱼，或许更从容些，或许更愚昧些。鱼不存在，鱼将永生。只要鱼背后掌握秩序的权力还在，只要人们用分类争夺话语的现实还在，鱼就不会消亡。我们也无从得知，抛弃了鱼之后，等待我们的究竟是岸上的自由，还是干旱的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