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轮下
简评
花朵、蜡烛、春蚕、工程师……各式各样的陈词滥调被用来比喻教育的主体。抛去无趣的赞誉,现今人们对教育的抱怨基本都可以归结于“内卷”一词。而赫尔曼·黑塞却别出心裁,将“轮”作为了整个德国教育制度的隐喻。
《在轮下》的情节结构并不复杂。主人公汉斯凭借天赋与勤奋考入了神学院,在那里结识了赫尔曼,一位桀骜不驯、鄙视功名的文化青年。两人性格迥异,人生结局也截然不同:乖张的赫尔曼依旧反抗着学校和教师,结果被学校开除;乖巧的汉斯用功过度,神经衰弱被遣送回家,最终淹死在河中。
“把汉斯弄到这种地步,他们也出了力的”,面对汉斯的尸身,鞋匠发出了这样的叹息。“他们”正是教师、神父、家人,以及看不见的德国旧教育制度。汉斯与赫尔曼,又何尝不像是分成两半的作者——一个脚踏大地最后还是迷失了方向,一个向往天空但终究不知所踪。他们,或者他,这对分裂的存在不像卡尔维诺笔下分成两半的子爵那般幸运地合二为一,他们/他只是短暂地相遇,随后孤独地各自走向毁灭。
若我们沿用“轮”的比喻,便会发现一个奇妙的事实。不妨认为“轮”是“轮子”或“车轮”的简称,那么,在后工业时代,轮子正在缓慢地隐形。在我们每天使用的电子设备内,已经听不到齿轮缓慢转动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电流的波动与颤栗。社会的发展也宛如轮子一样慢慢滚动,赫尔曼在回顾自己的过去时,尚能识别出那无情将孩子卷入车轮下的教育制度。相较之下,我们能否从种种噪音中认出当代教育制度的弊端,找到那不断碾压学生们的巨轮?
这并不是说我们无法看见轮子。实际上,从工业社会的齿轮开始转动之始,我们便无可避免地被卷入一种名为“进步”的车轮之下,正如工业革命的一个口号:“我们是所有轮子的驱动者,是死寂宇宙中活着的神。”进步之轮本该帮助人类文明平稳地行使,可是许多事实表明,当有人要被轮子碾死时,进步之轮仍在自主前进,如同一辆自行车要克服所有的阻力前行。
这使我们回想起俄狄浦斯,他对命运之轮的转动感到愤怒,而刺瞎了自己的眼睛。任何停下进步之轮的尝试也许都会悲剧收场,或不知所踪,或沉于河畔,或自掘双眼;但是我们依然期待着轮子的暂停,好让我们脱离车轨,走向另一个尚待我们体验的世界,走向另一个无需孩子牺牲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