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学家与历史学家
简评
一九八八年,受法国文化电台之邀,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与历史学家罗杰·夏蒂埃在《名人直白》栏目中展开了一系列对话。他们的对话共分五次,集结成册便是眼前的这本《社会学家与历史学家》。
布尔迪厄开创了以“场域”为重要内容的社会学体系,夏蒂埃则是第四代年鉴学派历史学家的代表人物之一。当时,法国社会学与历史学争论不断,历史学指责社会学只关注肤浅的现实,社会学批评历史学研究的都是埋入地下的死物。两个学科的顶尖学者能够聚在一起心平气和地交流,不可不说十分难得。尤其是布尔迪厄,他一改自己在著作的晦涩语言,以平常聊天的方式解释自己的思想。在布尔迪厄面前,夏蒂埃更像是一位足够优秀的记者,为世人展现这位社会学家独特的思维方式与焦虑苦恼。
在《世界的苦难》的序言中,布尔迪厄称社会学为“灭圣之学”,正如他在对话中认为社会学是一门会伤害人的学问。社会学的学科实践似乎与精神分裂症的症状相似,一方面,它破除人们以为是自然而然的观念,将一切斥为幻想;另一方面,它却在无望地找寻,将自己也纳入批判的范围内。这是布尔迪厄对社会学的大致定义,至于社会学所属的社会科学,他提到了巴舍拉尔 (Bachelard) 的看法:“科学就是引号”,虽然这句话是针对自然科学的,但无疑更适用于社会科学。
令我印象尤其深刻的是以下一段精彩论述:
“世界包括我,把我压缩成一个点。我是世界的一个物件。作为物体存在的我被放置、被注明日期、被限定。我被强力所控制,如果我从窗户跳出去,我会因重力法则而摔下。我了解这些则意味着我了解了上述表象,并不再回到自己在世界中的地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旦把人类这个完全特殊的东西作为对象,就应认识到这种双重现实的客观存在。人类是一种物品:我们可以对其称重、衡量和计数; 还可以清点他的财产:他有多少本书,有几辆汽车,等等。然而,他对这些东西的看法也属于客观性的一部分。每个人都有一个视点:他置身于社会空间中,并从其中的某一点来观察社会空间。”
这便是布尔迪厄用场域理论超越主客观对立的方法。不仅是主观与客观,宏观与微观、结构与个人等对立其实都是伪对立;它们存在,不过是因为这样做具有社会作用。
当我高中读布尔迪厄时,我便隐约觉得他的理论似乎有一种决定论的色彩,是一种“绝望的社会学”。
“我们生来便受到限定,我们只有很少的机会获得最终的自由;我们在非思维中诞生,我们只有一丝希望成为主体。”
不过,这本书改变了我的想法:布尔迪厄不是要人们绝望,而是要人们认识到自己力所能及的界限后,还要心怀一线希望,尝试超越界限。
社会学的真谛在于什么?书中没有给出直接的答案,不过布尔迪厄为我们指明了一条路:“要想反驳我,只需早点起床,努力工作便可。”或许,唯有知识与勤奋能使世界少些不可抗拒的感觉,并减少一些失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