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呼吸化为空气
简评
新人尚不可知,
故旧早已逝去:
躯体有尽时,
灵魂无绝期。
——《卡伊利卡》
我还能做梦。自去年以来,我偶尔会梦见一些相似的事情,反复发生,却在我想抓住它时立刻隐退。大致内容说出来也无妨,就是瘟疫年发生的事,我们为了友情与自由不断逃离,有时在北方的县中,有时在南方的小镇。可是这个“我们”,我不敢确认是谁。有现在的我吗?封校铺开旋又接触,我还在寝室不愿出门,被咳嗽折磨(着凉所致),离开寝室不是做核酸就是吃饭。那就只会有两年前的我了,还有两年前的同学,还是能写写信的年纪,也没有别的能干,就是乱涂乱画,互相误解对方的意思。
许久之前,临近选专业时,有几个人问我为什么选了法学。我说不知道,或许这样做能横跨许多社会科学,也让自己务实一点。我那时候肯定知道答案,以至于辅导员再次问出这个问题时,我能不假思索地回答,是为了继续朋友未能完成的法学理想。我自己也觉得这是一个最虚伪的答案,但是那些梦、那些关系困住了我,令我在前进的时间中感觉自己落入了循环,在一个被称为时间的地方往复流转。
时间就是这样的东西。其实,被时间所困十分常见,你有时甚至能从中感受到幸福——用长久的逃避换来的幸福。可是,失去这个机会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因为涉及保罗·卡拉尼什的一切,时间都是倒着来的。”二〇一五年三月,保罗·卡拉尼什的最后一次呼吸化为了空气,一位年仅三十七岁的天才医生与文学爱好者从此便已不再;他的一切时光也离他而去,只有思念能倒转时间,回忆他的过去。
三十六岁,检查出癌症后,结识过诸多医学伙伴的保罗得到了相当精心的治疗,他在接受治疗的过程中穿越了医者与病患的身份边界,使得他重新思考两者之间的关系。在他看来,尽管有时医生能用权威让病人服从,但是二者说到底不过是互相安慰的可怜人,其中患病的一方更要面临着死亡的深渊,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而医生是拿着手术钳的掘墓人。成为病人后,他才亲身体会到那深渊、那坟墓有多么恐怖。肺癌让他人生的路途猛然断裂,出现了一个缺憾、一个空白,如无影灯般发出强烈的辐射光,令他的目光一时无法承受。
保罗尝试在文学、哲学中寻找生命的归宿,从宗教里获得最后的安宁。不过,无论保罗怎样求助于书籍与宗教也好,无论他的思想多么深邃也好,在生命即将终结的时刻,一切概念都已消亡。给予他平静与欢乐的既非哲学的慰藉也非基督的仁慈,而是女儿卡迪的陪伴。我设想:当卡迪读完父亲以生命的书时,她的一段人生便会倒流,形成永恒回旋的时间序列。然而这回旋绝非诅咒,它是有着死亡外形的爱,是浸透了不再流动的生命液体的海绵,告诉她:“我无法前行,我仍将前行。”
也许时间就是一个地点,我们在其中行走,试图把相似的风景分类,好假装出自己知道终点在何处。问题是那种名为循环的苔藓,感情的、欲望的或本能的,正在四处蔓延。我无法面对的不是他人,而是自己无法回到过去的事实,一段关系和它所代表的可能总是被绝望地固定在一段时间里。如果可能的话,我要从寝室楼下来,骑上链条生锈的单车,飞奔到写信的地方,小心地避开行人与车流,安全抵达,把漂浮的言语都串连起来,一次深呼吸后,我们就通过文字,拼接出一个莫比乌斯环,看时光在其中反复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