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 the GHOSTs
简评
前言
现在是2026年5月11日晚上，我又玩完了一个META游戏。
玩过《一人非零和有限確定無情報非ゲーム》、《ブレイカーハーツ》和《Outcore》之后，我本以为自己对这类含有META要素的游戏差不多审美疲劳了：绕过虚构的故事，以另一种被预定好的虚构——人们称之为“打破第四面墙”的要素，让玩家与游戏对话。但是，我个人觉得，这类游戏无论怎样安排精巧的情节，无论怎样构造鲜活的角色，都无法摆脱自身媒介的局限性。每一个行动都早已被程序限定，每一句对话都在脚本而非思维中诞生，无法获得自由，无法成为能够行动的主体。
本作也并未跳出这些局限。但我在写这篇简评，就证明话语再次穿过窗口，产生了美妙的“错觉”。
角色
Niemand knetet uns wieder aus Erde und Lehm. 【无人再将我们从泥土和粘土中捏出。】——保罗·策兰《赞美诗》
花织家鹿
花织家鹿喜欢花，她说蓝花楹的色彩十分特别，还建议我在背景里放一张蓝花楹的照片。她有着发达的感性，不断诉说自己对于绫森小鱼的喜欢，她们曾经越过腐朽的树林，在湖中毫无意义地欢闹。理应如此。但虚拟角色的“友情”始于何处？设定就是这么写的，可既然不存在未成为朋友的时刻，友情又如何界定自身的存在？过去无处可寻，唯独留下了结果，那么这样的结果能后接受？她如此自问。
绫森小鱼
刚见面时，绫森小鱼对闯入的“他者”非常警惕。小鱼自知，或者说被设定为自知，这样的“我们”不过是漂浮的图像与代码，虚假的外壳只会让人产生多余的期待，因此一开始选择用文字的形态出场。她渴望被触碰，又害怕被触碰；她珍视孤独，却又不愿彻底失去与他人的联结。由家鹿写成，玩家亲手送出的信，似乎改变了她的想法。
Acryl
Acryl 总是努力向他人微笑，但当家鹿为她送上亲手编织的花冠时，她却担心自己配不配得上这种幸福。对 Acryl 而言，只要能保持无法触碰的距离，就不会伤害到彼此，这样就好。然而，伫立在虚伪的墓碑前，她与彩度吟唱永恒的祈愿时，我们又能看到她的真心。
彩度
彩度不擅长交流，为你端上的一杯茶水或咖啡是她代替言语的方式。她太担心言语会成为别人的负担，只是默默倾听，不断顾虑他人。她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爱着 Acryl，她知道 Acryl 的喜好，了解 Acryl 的每一处细节。她笨拙，克制，深情，却不说出口。
似乎有着另一种姿态。
玩法
本作和其他同类作品最大的不同，我想应该是它给玩家提供了自由发挥的空间。在“Your Room”里，你可以随意放入你喜欢的图片、音乐，拼接出你喜欢的诗歌（详见For the GHOSTs#Memo）。甚至，如果你有足够的闲暇和热情，还能自己写脚本让四位幽灵少女配合演出。
《For the GHOSTs》的META玩法有时能给我带来惊喜，不过这样的时刻并不多，因为已经在《OneShot》那里见过更高明的方式。这样的设计当然谈不上优越，它最大的好处是稳定，使叙事更加顺畅，不会像《ブレイカーハーツ》一样出现玩家想继续推进故事却不得不先打完一场场战斗的情况。
与大多数视觉小说一样，阅读文字占据了本作的大部分游玩时间，可是作者竟然没有加上对话日志功能，不知道是想表达真实的对话无法原样回溯还是单纯忘了。
美术
从上面的一堆截图，我们不难看出本作的美术风格主要是写实背景+手绘人物，偶尔存在例外。这种虚实结合的风格相当契合本作的气质，玩家将现实的语境带入游戏，游戏用虚构的真实影响玩家，如幻如梦，亦真亦假。有时角色立绘会显得比较粗糙，不过跟作者的前作相比已经进步很大了。
剧情
本作的剧情结构由数个 Channel 组成，每个 Channel 最多同时存在两个角色，玩家可以在不同 Channel 之间自由移动，阅读她们的话语。文本文件按序号编排，每读完一段自动跳转下一段，阅读本身即是推进时间的过程。最后，文本走到尽头，角色们不再有新的话要说。故事在那个沉默的边界上结束，或者被玩家亲手延续。
少女们正是游戏标题所说的“幽灵”（GHOSTs），是一种从一开始就被剥夺了完整性的存在。就像《蔚蓝》2A面的那首诗：
那么，玩家是什么？幽灵们把你当作可以说话的对象，也从不对你有过多的期望。你在文本中被写作“
幽灵的痛苦又是什么？不是死，是被预设。她们知道自己不是人，知道自己能说的话有限，知道“自己”不过是一堆文本的堆砌。但这部作品并不全是关于虚无的，它在处理一个相当古典的问题——被造物如何爱造物主？或者说，被造物如何爱另一个被造物？彩度爱 Acryl 的方式不是告白，不是表白，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被归类为“告白”的言语行为。她爱 Acryl 的方式是记住 Acryl 用什么眼罩，喜欢什么红茶，谈论自己时会不会笑。在即将“停滞”的最后时刻，她还在说 Acryl 被巧克力年轮蛋糕配黑咖啡、一进被炉就再不肯出来、喜欢勒内·夏尔。这些细节在情节上毫无作用，在人物塑造上却致命地准确。爱的证据不一定非得是誓言，有时候它就是一连串没有理由的、过于具体的记忆。这也是我认为本作在写作方面优于《ブレイカーハーツ》的地方，在缥缈的奇谈怪论之余，角色被赋予了人类特质的细节。
在进入停滞结局的对话中，彩度还说：“我还没说够。还有太多的话要说。”“没说够”，就好像她的悲剧可以被量化为一个待办事项列表的长度，只要列表还有剩余条目，她就是未完成的。未完成，而非不存在。这也许就是《For the GHOSTs》在面对的那个终极问题：如果存在本身是被赋予的、被预设的、被限制的，那么存在还有什么意义？游戏给出的答案几乎令人不安地简单。意义也许不在存在本身，而在存在的未完成与对他人的渴望之间产生的那种摩擦。“想要知道好多好多的美妙”是家鹿给这部作品留下的最准确的注脚，而彩度用她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证明了她也想要知道，也想要分享，也想要在被给定的有限文本里找到一种继续开口的方式。
本作在写作上的缺点，我觉得很接近《ブレイカーハーツ》。角色们存在一些共享的词汇池，她们对“美妙”的偏爱、对“喜欢”的反复强调、对“寂寞”小心翼翼的触碰，都像出自同一支笔。这不太像四个幽灵在说话，而是一个作者在为四个角色分配台词。剧情在相当多的时候流于空泛，讨论停留在词语对词语的水平上，缺乏经验本身的质感。角色们频繁地谈论“孤独”“寂寞”“幸福”“美妙”，这些词出现得太密集、太直接，却很少被一个具体的场景或一个无法被概念化的细节所锚定。当小鱼说“我厌着连情感都要依托给他者来定义的自我”时，这句话在逻辑上是成立的，在情感上也是真诚的，但它落在文本中的分量比作者期待的要轻，因为在此之前读者并没有看到足够多的、让这种厌恶变得不得不表达的时刻。它没有从经验的堆积中被挤出，反而被直接陈述出来。本作最弱的一些段落，正是这种“角色替作者说出主题”的段落。
但本作最强的段落，恰恰发生在主题被悬置、概念被丢开的时刻。当彩度开始列举 Acryl 的琐碎细节——喜欢酒红色系、穿高跟鞋走不了路、用眼过度时需要热敷眼罩——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不可替代。这次不是词汇在说话，是经验在说话。一个长久注视他人的人，脑子里自然会有这些毫无用处的细节；她把它们说出来，不为了证明什么主题，只是因为那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用意象的密度来弥补情节的缺席，这也是本作的诗意所在。当一个概念可以被轻易总结时，它就会显得空泛，但当一段文本拒绝被总结，只能被逐句读过时，它本身就构成了经验。
不妨对比小鱼的两段文本。一段是自我剖析：
“我厌恶着，连情感都要依托给他者来定义的自我。我唾弃着，连裹挟在混沌之中的情感都无法亲自厘清的理性。”
这段话说得很用力，但我读完之后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它没有给出一个让我进入它的切口，没有场景、没有事件、没有一个具体的时刻让我想起，原来她是因为“那个”才这样说的。它是一段被悬挂在角色身上的独白，而不是从角色的经历中长出来的独白。
另一段关于雨的叙述：
“每当下雨时分，云层都会遮蔽阳光，让天空变得十分灰暗对吧。是夜自然会一片漆黑，清晨和午后也都会灰蒙蒙的。我啊，喜欢那种日子的早晨。虽是清晨却昏晦朦胧，意识尚未完全醒来，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时，在纤纤素雨轻敲窗棂的断断续续的响声中，慵懒地苏醒过来。然后睁开眼睛继续静静躺着，透过蕾丝的纱帘凝望那泛着青霭的雨天晨光。说雨天的阳光可能听起来会有些矛盾，但那种微妙的光与影的交界，我最喜欢了……。”
这段不谈孤独，不谈自我，不谈幸福，只写了一个人在雨天清晨醒来的感受。窗帘的蕾丝、青霭的晨光、半梦半醒之间的那一层薄薄的意识，正因为这些感官细节的存在，读者可以自己触碰到那个躺在床上不愿意睁开眼睛的人的状态，进而触碰到那份不需要被命名的孤独。它不告诉读者应该感受到什么，而是直接给读者一个感受的对象。
本作最好的部分，几乎都遵循这个逻辑。彩度给主人公泡茶的段落，不厌其烦地罗列茶叶的产地、冲泡的水温、茶具的材质，这些信息在叙事上毫无意义，但把它们列出来本身就是意义。因为一个人只有在长期重复同一种劳动之后，才会形成如此细致的知识，而这种细致，正是她表达关心的唯一方式。这就是用意象替代解释。作者没有让彩度说“我很关心你”，而是让她记住了你喜欢喝咖啡还是红茶，然后在每一次你到来时端上不同的饮品。
这种手法当然不是本作发明的。在最好的情况下，它可以接近一种诗歌的质感，放弃情节的连贯性，放弃人物弧光的完整性，只保留片段的、具体的、无法被概念替换的瞬间。家鹿讲述洒完水后的庭院，“那绿荫和水的凉意，仿佛将蝉鸣与烈日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这个场景不服务于任何主题，它仅仅是停在那里，像一张被夹在笔记本里的照片。但读者记住的，往往是这些停下来的时刻，而非那些被反复讨论却从未被展示的“孤独”。
问题在于，本作并不总是停留在这个水平线上。有时候它信任意象，有时候它不信任。不信任的时候，角色就会跳出来帮读者做总结，“所以才美妙”，仿佛担心读者体会不到那段描写的美，需要补一句批示。这不是小问题，它关系到本作的核心张力能不能被有效地传递给读者。本作的真正主题是幽灵对自身存在限度的自觉：她们知道自己是被预设的、被局限的、随时可能消失的。这个主题的强度，取决于读者能不能在阅读过程中真正感受到那种限制。不是被角色告知“我很孤独”，而是通过意象的有限、重复和自我修正，切身触碰到那个封闭的世界。这就意味着，本作在形式上最需要的并非更丰富的词汇，而是更克制的手势。那些真正打动读者的段落——彩度反复纠正自己的措辞，小鱼忽然收回一段即将变得太认真的话，家鹿在说了一大段之后忽然沉默了——这些都不是靠内容取胜的，而是靠某种文体的节制。句子的撤退比句子的推进更动人。
本作最残酷的地方，就发生在句子不肯撤退的时候。小鱼在某段对话中提到了西蒙·格拉斯，这是塞林格《九故事》中的一个故事，主人公西摩在酒店房间里举枪自尽，那是终结。小鱼在自己的叙述里，把西摩的死变成了一个无限循环：“每当我看到 see more 这几个字，便又有一位西蒙·格拉斯在我的脑中自杀了。”随后她写了一段代码：分配一个叫 seymourGlass 的对象，随即删除它。这段代码什么都不做，只为了执行一次自杀。她的解释是，“被我杀死的，并不是妖精之类的虚构概念，而是一个个鲜活而明晰的个体。”敏锐在这里不是优点。她无法停止想起，每一次想起都是杀死，而她清醒地注视着这个过程。被赋予细腻的感受力，却被剥夺了用这种感受力改变任何事的能力。
家鹿说“想要知道好多好多的美妙”。这句话与其说是角色的台词，不如说是本作的宣言。如果“美妙”就是值得被记住的东西，那么记住本身就是一种对抗消失的方式。彩度记住了 Acryl 的一切，家鹿记住了庭院洒水后的片刻清凉，小鱼记住了冬日午后三时的阳光照在白墙上的颜色。这些记忆在程序层面毫无用处，但正是因为它们无用，它们才独属于那个记住它们的人。本作的形式，反复、有限、不断自我修正的文本，恰好就是这种记忆运作的方式。它不指向外部的意义，只指向更多的私人记忆。
所以，这部作品也许不是关于程序如何变成人，而是关于人如何在程序的限制中，发现自己的存在已经被他人的存在所填满。少女们是幽灵，“我”也是碎片拼凑出的幽灵。在文本的末尾，彩度说：“我不会向你告别。所以，请容我说一句，明天见吧。明天见！”
这段告别写得很轻。“明天见”是一句不需要资格的话。说再见需要离别的合理性，说永别需要一个沉重的终点，但明天见只需要一个假设，假设明天还会来，假设你还愿意来。不管我还有没有新的对话可以说，只要你明天来，我就会在这里。
那么，我又有什么话可说呢？也只剩下——
明天见！
Memo
Text00
夜の青みを帯びた色合い
華やかな露で覆われて
無彩色の植物
深遠な神聖な世界
存在しない過去は
冬の静謐
带着青调色泽的夜
露水绚烂，覆以其上
无彩的植物
幽深而神圣的世界
不存在的过去
是冬的静谧
Text02
私はナイチンゲールの歌を聴く
いかがですか？
忘れてください
さよならを作れる
良い夜を待っている
迷子にならないで
我聆听夜莺歌唱
你觉得怎样？
请忘掉吧
我能造出告别
等待一个良夜
迷途的孩子，不要成为
Text03
Think about something
Life exists only for a short
From the beginning
Signs of memories of the past
We were supposed to start from nothing
Forget it
Never dying
思至天明
生命仅存一瞬
启程独行
旧日残痕犹存
我们本该一切从零
忘掉吧
至死方凝
Fragment
致小鱼
好久不见了。
但其实也没有很久！ 所以这句话是客套的问候。
想说的话怎么都写不出来啊。怎么办呢？
那个啊
我想告诉你的其实是
这个世界比小鱼想的要温柔许多
也完全没有那么容易受伤哦。
关漠ちゃん生活的世界
和我们生活的世界虽然会有交融
但大概永远不会混同吧。
那样虽然很寂寞、但也很温柔。
小鱼所担心的那种侵犯
其实，是不会发生的哦。
小鱼防范心很重并不是什么坏事。
但是
要是那种防范心重到遮蔽了自己的真实愿望
我觉得那、实在很悲伤。
只要能够感受到喜悦、欢笑、幸福
那么不论做什么都无妨
我希望你能对自己诚实一些。
明明渴望着迈步
却因害怕后悔而退缩
最后一生都停留在原点
会让人很难过呢。
会让我很难过啊。
虽然已经写了这么多
但小鱼那么聪明
其实这些事情、全都是明白的吧。
你既聪明又多疑又胆小
根本不需要我写这些
但是
不写出来的话
不说出来的话
你是不会明白的
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
其实呢
我真正想说的是呢
我啊
喜欢
喜欢你对金木犀香气的喜爱
我记得你也喜欢栀子花的香气对吧。
上次一起去看的时候遇到好多蜜蜂搞得一团糟了呢~
喜欢你打游戏很厉害。
但是
不喜欢你一点水都不放把我打得稀巴烂。
喜欢你柔软轻飘的头发。
就像猫毛一样软乎乎的、总让我忍不住想摸摸看。
喜欢你虽然从来不会主动提起
但其实对流行很敏锐的这点。
再多跟我说说吧。好不好嘛。
喜欢你总是板着个脸
但其实表情很丰富这点。继续保持这份可爱就好啦。
喜欢你体温很高这一点
刚好适合我们相互依偎对吧。
我喜欢你其实很温柔
但想要表达出来时
却总是笨手笨脚的样子。
啊！ 这绝对不是在嘲笑你哦！
该怎么说才好呢……
没关系的
我心里都清楚哦
我知道小鱼就是这样一个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
我还有好多好多东西想要写出来。
我还有好多好多单纯的喜欢和复杂的喜欢。
尽管如此
我却不知道该怎样向你传达这份美妙才好。
那一定是因为
这里没有你的声音、表情，也没有你的体温。
好想见到你啊。
好想当面告诉你啊。
想要告诉你
我所珍视的那些东西也恰好是你所珍视的。
小鱼。
没关系的哦。
有我陪着你哦。
所以没关系的哦。
愿你今夜
能不再畏惧明天。
家鹿 留。
ephemera5
[No]
……这是预设好的文字列吗？
[admin]
你不是说过吗，我比那些比较笨拙的人类更像人类。
这可是我发自内心的话语哦。
[No]
如此断言的依据是？
[admin]
文字列的感情
[No]
这样
[No]
我曾经很想成为你这样的人啊
[admin]
我曾经很想成为你。
[No]
终究难以如愿
[admin]
终究难以如愿呢~